年关将至,陈家村的气氛却与往年大不相同。
过去,村里人在腊月里忙的是年货、是祭灶、是贴春联。而今年,从小年一过,更多的人把心思放在了村东头那块地基上——新厂区的工地。
“陈厂长说了,正月初五开工,地基前得把沙子、砖瓦、木料全备齐!”
“我家那点存砖头也拉去了,算是投点股。”
“我家儿子年三十就回来,说正月里不出门打工了,要留下来给咱村干!”
炊烟起,红灯挂,鞭炮声声里,整个陈家村都在一个热气腾腾的节奏中迎接春节。而在这浓浓年味里,陈鹏飞却一刻没闲着。
他早上天没亮就进村部,清点施工材料,审核调度清单;中午巡一遍厂区,查封存设备、保温封闭;晚上则带着芳兰和工人代表一起,轮流开小会,培训、讲规矩、谈制度。
“这一轮开工,不是像以前那么小打小闹了。”他语气沉稳,“是合作社正式升级为‘村办实体’,是咱真正要注册营业执照、走市场的关键一步。”
“从今天起,每一个岗位都要建档立卡,所有工人都要签‘工作协议’,安全培训、操作守则、工时记录,全村最先用起来的标准化管理,就从咱厂开始。”
“你们女工组也是一样。”芳兰补充,“新贴标机到了,有人要学习操作流程,有人要学机械保养,有人要管质量复核。过去咱是靠手艺吃饭,以后是靠制度、靠规范吃饭。”
众人听得认真,没人喊累,没人叫苦。
“李主任,我想报名学操作机,我家丫头现在天天说她长大要做罐头老师傅。”
“兰姐,我记得快,让我试试机器维护吧。”
这些热情、这些主动、这些曾经散漫而如今愿意归拢的力量,让陈鹏飞心中生出一股踏实劲儿。
年三十那天,大雪纷飞,陈家村在雪里红火地过了一个别样的新年。
陈奶奶带着孩子们贴春联,那是供销社特批的“村级示范点”春联,上面印着“产业立村”“蜜果振兴”八个大字。她一边贴一边念叨:“咱这贴的,可不是图吉利,是贴脸上的光。”
陈建祖烧灶做饭,一边往锅里添柴火一边说:“我家这小子,这几年真像变了个人一样。”
而陈鹏飞和芳兰,则在新厂区的工地前点燃了一串特别的炮仗。
“这一挂,是给咱村点的。”陈鹏飞大声说,“感谢这一年大家没退、没散、没怨,拼出个样子来!”
“这一挂,是给咱老一辈点的。”芳兰接话,“让他们知道,咱没丢他们的手艺、也没丢咱村的志气!”
鞭炮炸响,雪地震颤。
正月初五,天还没亮,厂区工地上已堆满了木材和砖瓦,二十多个壮劳力戴着棉帽、拿着锄头铁锹集合完毕。
陈鹏飞站在木桩前,身上穿着厚棉衣,手里拿着一份“厂区扩建动工令”。
“我宣布——陈家村蜜果牌加工厂新厂区,正式动工!”
众人齐声:“好——!”
第一个铲子落地,接着锤子、镐头、脚步声接连响起。
工地上热火朝天。
芳兰带着几个女工,负责厂区材料分类登记,每样建材、每一批水泥沙石的搬运记录,都按批次贴上标签。她脸冻得通红,却一刻也没停。
“李主任,这边标签不干了。”
“换纸,再吹一遍,别糊了!这是明年验收的账!”
那天下午,镇领导带着几位建设办干部上门实地查看。
“陈家村动作真快,这批开工点是全镇第一个开建的。”
“你们这个合作社升级方向很好,建完了之后,可以申请镇‘农村社区产业试点项目’,我们那边资金上再往上推一推。”
“设备预算报上来,我们找对口单位扶一扶。”
陈鹏飞把这些话一一记在小本上,回头就安排魏局对接,白主任帮审设计方案。
这年初一过,陈家村节奏明显变了。
老百姓不再只关心哪家猪杀得肥,而是关心新厂房啥时候封顶、自己家那小子能不能进技术班、今年分账能不能再多一点。
而陈鹏飞、芳兰这一对“厂长搭档”,也从一个合作社的代言人,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产业带头人。
他们不再只是管罐头瓶贴没贴正,而是要考虑——下一季订单怎么接?厂区食堂怎么扩?技能工人如何培养?外地市场怎么开?
他们不再是被政策推动的一环,而是要主动推动村政策、调人心、拉资源的轴心。
陈鹏飞也终于有了他的第一张“企业名片”——
陈家村蜜果合作社·运营负责人:陈鹏飞
这一张卡片,凝聚的是过去一年所有人的信任。
是那一罐罐在寒风中手工封装的山楂,是那一滴滴在秋天晾晒后飘着桂花香的蜜。
更是无数个陈家村人,在黑灯黄昏中,点起灯、挑起担、咬紧牙关向前走的决心。
……
雪还没融尽,新厂房已立起半边框架。
站在架子前,陈鹏飞抬头望着天空,手里攥着图纸,心里只剩一句话:
“这,就是我要的——不靠谁,不等谁,靠咱自己,建出来的命。”
当天傍晚,工地收工时,夕阳刚好落在新厂房半截钢架上,泛着微微的金光。陈鹏飞坐在一边的砖垛上,手上还沾着灰,工装裤膝盖处全是尘土。
芳兰端着一壶姜汤走过来,递给他:“喝点,暖暖。”
陈鹏飞接过,低头喝了一口,眼睛却没离开那座正在拔地而起的厂房。他缓缓道:“这架子一立起来,我总觉得,咱村的骨头也硬了。”
“不是硬了。”芳兰轻轻笑着说,“是撑起来了。”
“你知道吗?”他忽然侧过头,“我小时候最怕过年,因为别人家能吃肉、能放炮,咱家总是省着过。那时候我就想,哪年我要是能给咱家、给咱村带个不一样的年……”
“你做到了。”芳兰看着他,语气柔和而坚定。
他没再说话,只是把手里那杯姜汤喝完,深吸了一口气。
远处工人们陆续散去,雪地上踩出一串串脚印,厂房的轮廓在暮色中愈发清晰。
陈鹏飞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:“明儿继续开干,咱这个年还没过完,新账、旧账,来年都得给我一笔笔干出明白来。”
芳兰点点头:“走吧,回家。奶等着你吃饭呢。”
两人并肩踏雪而归,背影渐远,却在落日余晖下,显得格外踏实而清晰。陈家村的新年,从这片热土和脚印里,开始书写真正属于自己的故事。